莎士比亚把真正的主角藏在了男装里

莎士比亚是个奇怪的戏剧家，读他的戏，有时候总觉得奇怪。

就拿《维洛那二绅士》这部戏来说吧，这是莎士比亚创作生涯比较早期的作品，但是前四幕的节奏异常的好，塑造了好几个让我记忆犹新的人物。

第一个是普洛丢斯，二绅士之一，开篇的时候他爱上了朱莉娅，并且两情相悦，二人陷入了爱情的河流。

第二个是凡仑丁，二绅士之一，开篇的时候他奉劝普洛丢斯不要陷入爱情的泥潭，转头自己却爱上了西尔维亚，成为了和普洛丢斯一样的人。

第三个是西尔维亚，西尔维亚是公爵的女儿，而凡仑丁是她的仆人，但她爱凡仑丁，二人两情相悦。

第四个是朱莉娅，一个爱着普洛丢斯的女人。

普洛丢斯见到了西尔维亚，就疯狂地爱上了她，他把他对朱莉娅许下的海誓山盟都忘得一干二净，并且用了一些歹毒的计谋陷害他的朋友凡仑丁被逐出了公爵的领地，自己开始追求西尔维亚。

朱莉娅因为想念普洛丢斯的离去，于是便女扮男装到了公爵的领地，化名塞巴斯蒂安，在普洛丢斯的手下做事。

一直到这里，整个故事行云流水，矛盾清晰，是一出非常耐人寻味的戏剧。

但是莎士比亚却为这出戏安排了一个仓促的结局，这就是我认为奇怪的地方。

故事的最后是西尔维亚为了和凡仑丁在一起，偷偷跑了出去，要去找已经落草为寇的凡仑丁私定终身，但是却在最后被普洛丢斯抓住，普洛丢斯向西尔维亚求爱不成，就企图强暴西尔维亚，最终凡仑丁杀出，救下了西尔维亚。

故事如果到这里结束，这还是一个英雄救美的圆满结局，但莎翁并没有就此停笔。

当凡仑丁知道普洛丢斯对他的陷害之后，他非常气愤。

卑鄙奸诈、不忠不义的家伙，现今世上就多的是像你这样的朋友！你欺骗了我的一片真心；要不是我今天亲眼看见，我万万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我不敢再说我在世上有一个朋友了。要是一个人的心腹肱骨都会背叛他，那么还有谁可以信托？

然后，普洛丢斯说了一番话表达自己的忏悔，凡仑丁听了之后，竟然破天荒地原谅了他。

能够忏悔的人，无论天上人间都可以不咎既往。上帝的愤怒也会因为忏悔而平息的。为了表示我对你的友情的坦率真诚起见，我愿意把我在西尔维亚心中的地位让给你。

原谅我无法接受这逆天的情节安排。

当凡仑丁在说这番话时，西尔维亚就在场，甚至刚刚差点遭遇不测。

而西尔维亚在前几幕的故事中，所表现出的都是一种敢于行动的形象。

她知道自己爱凡仑丁，不爱她父亲给她介绍的对象，并在普洛丢斯的追求当中始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最后还敢于突破自己身份的束缚为了自己的心中所爱而出逃。

这样一个敢爱敢做的角色，却在凡仑丁说出要把自己拱手让人这样的话的时候一言不发，成为了一个失语者。

这就是莎士比亚戏剧的奇怪之处。

从前面的内容来看，即便这是莎士比亚前期的作品，但笔力已经初见端倪，一个在前几幕拥有超强主体性的女性角色，却在最后的高潮部分成为了失语者，我不得不思考，是莎士比亚写不出更好的情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导致他不得不这样写？

《维洛那二绅士》的奇怪之处还不止于此。虽然从标题出发，我可以得知普洛丢斯和凡仑丁是这部剧的主角，但从我的角度来看，他们根本不是这部戏的真正主角，原因就在于他们在矛盾面前的选择。

普洛丢斯，他原本爱着朱莉娅，后来又爱上了西尔维亚，他完全没有审视自己在做什么，仅仅只是片刻的犹豫，很快就自己说服了自己，给自己的背叛找了一堆理由，这就是他在回避矛盾。

凡仑丁，他在原谅普洛丢斯、把西尔维亚让出去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挣扎，他在跳过矛盾。

而真正在面对矛盾的人是谁？是朱莉娅。

当朱莉娅女扮男装化身为塞巴斯蒂安时，普洛丢斯曾让她去给西尔维亚送戒指，而这枚戒指则是当初分别时朱莉娅送给普洛丢斯的自己的戒指。

面临内心的矛盾，朱莉娅说出了全剧让我认为最震撼的一句话。

我真心爱着我的主人，可我倘要忠于他，就只好不忠于我自己。

朱莉娅并没有深陷于爱河里，在挣扎中，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境地，这是一种在完全清醒状态下的自我牺牲，和一个人稀里糊涂地被爱情冲昏头脑完全不同。

而这就是朱莉娅与普洛丢斯和凡仑丁都不同的地方，她没有选择回避矛盾，她站在矛盾中间，对自己说：“我知道这样做是在背叛自己，但是我选择承受。”

她是这部剧里唯一一个真正看见自己处境的人。

这让朱莉娅有一种是这部剧真正主角的感觉。

但是，反过来一想，主角是朱莉娅还是她所化身的塞巴斯蒂安呢？她的确清醒，的确很有主动性，但是她又是全剧唯一一个隐藏了自己身份的人。

这是巧合吗？朱莉娅越是清楚自己的处境，她就越不能脱离塞巴斯蒂安这个身份。

而为什么像普洛丢斯和凡仑丁这样没有什么精神内核的角色可以用真面目示人，而朱莉娅却要用一层男性的身份，抹去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才能留在故事里？

我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个问题，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那就是因为朱莉娅是一位女性。

普洛丢斯和凡仑丁在剧中都在不断地选择自己要爱谁，而女性大多是被选择的状态，即便是一开始具有主动性的西尔维亚最终也免不了被父亲许配他人的命运。

在这部剧的世界里，主动选择是男性的特权，所以一个想要主动选择的女性必须先变成男性的样子。

而朱莉娅换上男装，获得一个男人的身份之后，不仅仅只是获得了行动的自由。当她作为塞巴斯蒂安替普洛丢斯做事的时候，此时做事的是塞巴斯蒂安，但观察者却是朱莉娅，她亲眼看到普洛丢斯怎么对西尔维亚献殷勤，亲耳听着他说那些鬼话。

男装不仅给了朱莉娅行动的自由，还给了她作为女性时没能拥有的观察视角。

如果她是朱莉娅，她就永远看不到普洛丢斯对另一个女人献殷勤的样子，她能看到的永远都是一番甜言蜜语。

如果我想的上面这些都是真的，我还能说莎士比亚不是一个伟大的作家吗？

莎士比亚的意图是否是我上面所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部戏的内容经得起我这样来推敲。

而假设这的确是莎士比亚有意而为之，那为什么能写出这样蕴含深意的人物的莎士比亚，能写出这么精彩的对照、精彩故事的莎士比亚，必须要让这部剧走向一个现代人看来崩坏的结局：凡仑丁原谅了背叛他的兄弟，普洛丢斯重新爱上了朱莉娅，公爵看中了凡仑丁，决定把西尔维亚嫁给他。

从现在的视角来看，这难道不就是包饺子的结局吗！

如果先前我所设想的关于人物的设计、剧情的安排等等都是对的，我怎么都想不出莎士比亚要这样来设计结局。

其实为什么查一下就知道了。

《维洛那二绅士》是一部喜剧，而这是莎士比亚的早期作品，那时候莎士比亚还不是一个名家。

而戏剧的创作，在当时的创作圈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行规，那就是喜剧必须用婚姻和和解结束，悲剧以死亡结束。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莎士比亚要写下这个结局的原因吧！

由于时代的限制，即便我万般不能理解这样的结局，我也只能接受。

只能说这时候的莎翁虽然已经有了非常好的文笔，却还没有找到一种既满足喜剧团圆规则、又不牺牲人物内在逻辑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