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我准时醒来。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我会在天刚蒙蒙亮时赶往成都东站,搭乘开往四面八方的高铁。
今天的目的地是距离宜宾市区不远的一个乡镇。活儿不算多,我特意赶个大早,心里盘算着:只要干得快,今晚就能赶回成都。
抵达卫生院时临近十一点。这是一家典型的乡镇卫生院,规模不大,检验科统共只有两位工作人员。
我的对接人杨哥并不是科室员工,电话联系后,我们在三楼会议室碰了头。
一番交涉才知道,我要调试的设备此刻并不在医院,而被扣在了一公里外的快递站。
在这类乡镇,除了顺丰,鲜有物流能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
我本想立刻拉着杨哥去取货,他却让我稍安勿躁,说要先开个会。
没过多久,杨哥下楼告诉我:“刚给快递打了电话,让他给我们送过来。” “确认过了吗?”我追问。
“确认了。”
“他说中午就能送来?”
“对。”
我心里其实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因为我不认为他原本没有送来,现在打电话叫他送过来他能送来。
根据我以前的经验,这种口头许诺充满了不确定性。就算他真的肯送,多半也得等到下午三四点,甚至可能放鸽子到明天。
这样一来,我今晚回成都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而杨哥似乎看出了我的急切,摆摆手说:“哎呀,不管事(没关系)。”
他连续说了两次不管事,这似乎很重要,我也只能妥协:“行,那到时候你叫我。”
中午十二点,医院准时下班。不得不感慨,无论大小医院,午休时间的寂寥如出一辙,再大的门诊也只剩寥寥数人。
我在门口花七块钱吃了一碗面,回到科室干坐着,焦虑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物流到底什么时候到?
正想着,杨哥抱着个小箱子进来了:“是这个东西吗?”
我定睛一看,心凉半截:“显然不是。”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事情好像不是货拉不拉过来的问题,有可能物流压根就还没到!
我连忙联系公司,找到了物流单号,查了单号之后发现昨天就在派送。
杨哥又给派送员打去了电话。
最终得到的答复是:“下午两点送到快递站。”
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我应该是在两点医院刚上班的时候就给科里的人进行培训,顺利的情况下三点钟不到我就可以乘车离开这里。
现在到货的时间直接就安排到了两点钟。
并且在这样的乡镇语境当中,两点可能是两点半,也可能是三点。
或许这就是作为 J 人的烦恼,像这样的时间,我通常是能精确到五分钟就精确到五分钟以内。
但在乡镇,没人会遵守这种严丝合缝的约定。
入乡随俗,我强迫自己沉浸在这种慢节奏里,心里却已经默默做好了今晚回不去的最坏打算。
意外的是,刚过两点,杨哥就来招呼我:“东西到了,走,跟我去取。”
他带我穿过街道,在一家超市找老板拿了把钥匙,随后领我走进了一个废弃粮站。 这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荒凉感。粮站废弃已久,既未拆除也无人使用,空地便成了临时的停车场。
杨哥在一辆电动三轮车前停下,示意我上车。
我坐在他身侧,电门一拧,冷风呼呼地刮在脸上。
三轮车穿过那些静止的汽车,颠簸向前。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场景,在大城市是无法想象的。
验收精密设备,居然要骑着三轮车去自提。
但这恰恰是乡镇独有的质感——不仅是节奏上的松弛,还有一种对程序的“去繁就简”。
没有什么标准流程,能解决问题就行。
这种粗砺的生命力,让我想起了童年时在老家的生活,乡镇大概都有着相似的灵魂吧。
风吹着,我忽然觉得,好像确实不用那么急。
最终,我们用三轮车成功把设备拉回了科室。
安装、调试、培训,连带着帮他们解决了打印机连接问题,一切行云流水。
工作结束时,时间刚过五点。
医护人员准备下班回家,而我也刚好赶得上五点半去宜宾市区的大巴。
这个小镇建立在一个三岔路口上,从卫生院走到乘车点的距离,甚至比我在成都从小区走到地铁口还要近。
到了宜宾市区后,我想了想,没有连夜赶回成都,买了明天上午的车票,找了个地方,准备住一晚。
回想这一天,我表现得很急,时刻都在赶时间。
我们习惯了在城市的精密齿轮里争分夺秒,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节拍。
但在这个暮色四合的小镇,我发现生活还有另一种逻辑——它不需要严丝合缝的计划,只需要遇水搭桥的坦然。
那辆在冷风中颠簸的三轮车教会我:有时候,哪怕没有导航,慢慢走,也总能抵达目的地。